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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5章 吐痰(第1页)

多少年以后,小宁很奇怪,她总记不起外公的模样。也记不得外公做过什么事。她很奇怪,外公为什么会在她的记忆中消失。

千冢想插播,但想想也算了,不说了。

宁儿想插播,但想想也算了。算了,说点也好。这实际是你们人类的好人定律之一。还是你们道家的三个字,不可说。人类最喜欢神秘。神秘带来诗感。

外公在做什么?姥姥整天挖苦她,她记得很清楚。外公应该对她很好,因为她不记得外公说过她什么不好的话。最深刻的一个动作是外公拿着一个洋柿柿给她。然后舅在不远处站着。外公说的什么和舅说的什么她全不记得了。

她倒记得队长,因为印象中队长对外公一家并不好。队长家和那个坏班主任是一宗的,虽然都姓黄,但外公的黄离队长的黄很远,不是一宗的。外公家是中农。队长曾经专门整外公和姥姥。

她去地里割草,队长迎面走过来。她很紧张。

无论走在路上看到谁她都紧张。她怕打招呼,她现似乎越是称呼越难说出来。大爷,大娘,奶奶,爷爷,叔叔,婶子,舅,妗子,姑姑,姑夫,姑奶奶,姑老爷,大姨,姨夫,姨奶奶,姨老爷,老老爷爷,老老奶奶,表大爷,表大娘,表叔,表婶,表姥姥,表老斧,表外爷爷,各种各样的量词加称呼更麻烦,大爷爷,二爷爷,三爷爷,四爷爷,五爷爷,最多能到九爷爷,大舅,二舅,三舅,大叔二叔三叔,大哥二哥三哥四哥哥,不亲的也有辈分,都要爷爷奶奶大爷大娘地叫,还有姨奶奶,姨姥爷,姨姥姥,三个字的加量词更可怕,大姨奶奶,二姨奶奶,三姨奶奶,大姑奶奶,二姑奶奶,三姑奶奶,四姑奶奶,简直是噩梦!还有五个字的,三表姨奶奶,四表姑老爷!不要活了!

小宁感觉中,单个字的最好出来,像叔,舅,娘,重叠音的也好些,像爷爷,姥姥,姐姐,前面加上大、小和量词的最难。农村中这些又特别多,都一个姓,都有血缘关系,越远的前面的修饰词越多,越难说出来。所以小宁最怕出门,出门就巴不得路上没有一个人。

队长带给她的紧张最不简单。不但是说话的紧张,还有另一种涉及生命的恐惧。

她特别怕有头脸的人。长辈她都非常害怕,就怕他们问她什么,在长辈面前她结巴特别厉害,越害怕越结巴。如果是长辈加上当官的,她更紧张,只想躲起来,等那人远的没影了再小老鼠一般出来。有头脸的人都本事大,做啥都不吃亏。三羔的后爹因为没帮队长夜里值班浇水,还态度不够好,被队长找个理由说破坏生产,关到公社派出所三天,出来后,三羔大大看到队长就哆嗦,一个字都不敢说。姥姥说过很多队长的事,都是大能人才能做的,不但是公社里,县里也有人,还和县长握过手哩!副队长和队长有矛盾,队长不知怎么现了副队长贪污队里的油,关进县里的监狱两年了,还没出来,副队长的孩子上学都上不成——阶级敌人的孩子怎么有资格上社会主义的学呢,一个十岁了一个八岁了也只能跟着娘上地干活。县长,多可怕的官,在小宁想象中,县长就是戏中生杀予夺随时可要人命的活阎王,皇帝都没他大!队长居然和县长也很亲!小宁呆坐着想象着队长的可怕,一个可怕的黑影。和她最怕的传说中的鬾玃子一样,会吃人,有着庞大的黑影,总是只能看见它的背,浑身长毛,一对尖尖的耳朵,长长的利爪收在胸前。

她以前在奶奶那庄上的时候,那庄的队长也很厉害,一家人的儿子要办结婚证,小伙子人长得比较排场,父母也能干孝顺,但队长不给打介绍信。因为队长的闺女想嫁。但队长闺女长得浓眉大眼身材健壮,人家不喜欢,就没答应。于是队长怎么都不给人家儿子打介绍信,小伙子就办不了结婚证。北方农村人很拗,男人更拗,小伙子就越是不愿娶他家粗壮的丑女儿,队长就硬是把人家耗到3o岁结不了婚,后来这家的娘拿着敌敌畏威胁不给开介绍信就死在队长家门口,队长不理,那家的娘就真的喝药死了。后来虽然给开了介绍信,但娶了个一只眼睛有问题的,没办法,年龄大了,只能找这样的了,白耽误了一个帅小伙,还搭上娘的命。但队长只是受到了些批评,队长位子做得稳稳的,一个大队就他家有肉吃,小宁都经常吃不饱。姥姥说,哪个当官的一辈子不干几件伤天害理的事?哪个富人一辈子不欺负几个人?是的,队长都是可怕的怪兽,那利爪背后有更大更可怕的东西,随时能勾出人的肝肠,却不受任何惩罚。队长是个代号,是个象征,队长总是庄上动静最大的人。小宁很少出去,出去就不敢抬头,她记得住各种声音,基本听两三遍她就能知道是谁出的咳嗽,谁出的吐痰声。舅的特色是吐痰时先张着嘴咝地一声,声音不大,也没有威胁。三羔大大是咳嗽一声,响亮的,不带有病的那种,是抽烟后的无意的干咳。校长是吐痰前响亮地啊呜一声,然后膨地一口吐出来,还会用脚把浓痰在地上研磨成一大片,想想都恶心死。队长的特色是咳嗽加吐痰,是最响亮的咳嗽和最有力量的吐痰,先是非常有威严地中气十足的咳嗽一声,宣告他来了,然后喉咙响亮地呼噜一声,酝酿浓浓的有杀伤力的痰,再然后,像爆米花开炉一样嘭地一声巨响,一口全庄最浓的痰喷薄而出,射出十几米远,远远望去,是绿如碧玉的一团。后来看了电影,小宁觉得队长吐痰的声音和气势特别像电影中的迫击炮。

走在庄子里,小宁听到队长响亮的吐痰声就哆嗦,赶快要转到另一路上去,避开队长,有一次没有路可避,一下拐到大坑里,黑乎乎地乱走,不小心踩进冰水里,棉裤湿了半截,幸好冬天里水不多。

棉裤腿湿湿的两腿冰凉的小宁继续想着,不止是队长。校长也做过这样的事。校长和队长都是官,他们是兄弟。有一家人得罪了校长,虽然小宁对校长没恶感,但姥姥说的事她不能不信,姥姥似乎没撒过谎,虽然有时候比妗子还要泼,但不像妗子那样口没遮拦胡说八道谎言连篇。有一家人因为宅基地问题和校长家吵架,还打了起来,后来校长赢了。再过几年,又能考大学了,那一家人的儿子很有出息,一下就考上了,校长稍大一点,也参加考试,但没考上,包括班主任,都是那两年考大学,结果都没考上,就那家人考上了。校长和队长就一起整他家,班主任是队长同宗,更是心中妒恨,于是,几个人一起喝了一顿,那家儿子的大学没走成。因为上大学需要介绍信,必须大队来开,还要盖上大红印章,只有队长才有权力用那个印章。队长以他祖上是富农为由,就不给开。跪下求都不行。那家儿子眼睛都要瞪出血来,但也没有办法。队长很高兴。那家儿子就只能在家种地。民办教师都没得做。小宁在庄上看到过那个人,白白净净的,就不像农村人,经常扛着铁铣,拉着平板车,脸无表情地走着,小宁觉得他很可怜,又挺佩服他,因为他考上了大学,虽然没能去上,但毕竟有那能力。每次看到他,小宁心中还有一种异样的感觉,似乎自己的生命中也会有一个这样的男子,温和的,有点害羞的,白净的,好读书的……想想她就脸热了,自己才十三四岁,想那么多干吗。何况自己结巴,也没文化,能配上他这样的男子吗?她不知自己能不能有机会上到高中。

多少年以后,她上了大学,她那个班长,长得像杀猪的一般,吐痰的声音最像队长,做啥都一副走别人的路让别人无路可走的架势。听同学讲来,果然就出身地方小官僚家庭。有一个外班的学生碰倒了他的自行车,他就带着几个人到处围堵那个学生。硕士时有一个男生追她,吐痰声也有点像队长,她看那男生面相凶恶性格强势,根本不想处,后来无意中知道他家庭情况,父亲果然是做官的。果然是不合适。虽然和有权力或者有管理才能的人在一起未必不幸福,她却觉得不适合。

多少年以后,小宁思考了吐痰原理,其实吐痰完全可以不出声音。像她那样过于小心翼翼,是太自卑,怕别人注意自己,也怕自己的声音惊扰了任何人,所以吐什么痰都悄无声息。其他人附加在吐痰上的各种声音,实际是一种“自我”表现,队长那种有权势的人,那是自恋和权力的炫耀。有权力的人或强势的人再低调都会炫耀自己的权力和威严,哪怕再低调都有蛛丝马迹,就像自卑的人总会在某些场合暴露出不自信一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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